《梨花妆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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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章·须逢圣主知
天边月儿高悬,连廊外虫鸣声声。映雪随周召棠穿过回廊,青芜识趣地停在了书房门外。
这是映雪头一次踏入周召棠的书房。
整座周府都是长公主所赐,陈设并不奢华,自有一种简约清雅的气度。
书房两面墙皆是书架,经史子集排列得齐齐整整。屋子正中搁着一张阔大的书桌,案上笔架悬着几支毛笔,砚台里余墨未干,镇纸压着几页白宣,桌角还搁着一只水红色的荷包。
映雪的目光在那荷包上停了一瞬,忙垂下眼睫。这似乎是当初在杭州时,她亲手缝了送给周召棠和邵夫人聊表谢意的驱蚊虫荷包。
这只荷包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
她的心微微一动。
周召棠带映雪走到书桌前,加水研墨。他挽袖时露出一截小臂,线条紧实有力,衣袖上的竹叶暗纹随着动作微微晃动。
待到墨色渐浓,他取下一支毛笔,蘸饱了墨,在纸上落笔写下三个字——长公主。
“当今圣上不过十二岁,由长公主摄政。后宫无太后,亦无皇后,内廷事务便也由长公主一手掌控。”周召棠顿了顿,又道,“去年先帝驾崩,长公主为了扶亲弟登基,手段极果断,先帝留下的几个兄弟或贬或杀,一个也没留下。”
映雪心中一凛。这些宫廷秘闻,她在杭州时也曾隐约听人说起过,只不过传入耳中时已被添油加醋,真假难辨。
那些“弑兄杀弟”的话,她一直不曾当真。可如今从周召棠口中说出来,分量便截然不同了。
“你的上峰虽是李尚仪,但也避免不了会接触长公主。”周召棠望着她,郑重道:“伴君如伴虎,你须得记得,待长公主,如同待君。”
宫廷之中,人心叵测。他在朝堂之上尚需处处小心,何况映雪要步入深宫?他太担心了。
映雪抿了抿唇,道:“我明白了。”
周召棠观察她的神色,见她是真的听进去了,才稍放下心。他下意识朝她靠近了半步,两人间的距离骤然缩短。
她能闻见他身上清冽的杜康酒香,与那晚客栈中的一样。
周召棠继续道:“不过,长公主雷厉风行,并非意气用事。削弱世家,是先帝在世时便动过的念头。”
他在纸上写下“贺寒山”三字。
“少师贺寒山是先帝留给长公主的孤臣。他无党无派,与世家有血仇,在朝堂之上是长公主最锋利的刀。世家对他恨之入骨,却找不到把柄。也正因有这样的老臣在朝中坐镇,我与延之兄等人才敢在朝堂上揭露世家的罪行。”
周召棠又提笔写下“董竺”二字。
“还有已故的国舅董竺。此人乃先帝的亲舅舅,出身荥阳董氏,门生故吏遍布朝野。据说,他开口闭口便是遵循祖制,暗地里却处处为世家牟利。先帝与他周旋了多年,始终没能将他怎样。直到今年春,长公主才找准时机,以谋逆之罪将他拿下。
“原建宁是董竺的门生,出身伊川原氏。董竺死后,世家出身的官员便以吏部尚书原建宁马首是瞻。”周召棠笔下又添三字,“原建宁掌管天下官员的升迁考核,门生故吏遍布六部九卿,朝中势力盘根错节。”
说到此处,周召棠想起长公主交给他查的通泰二年旧案。想必长公主就是要以此为由处置原建宁。
映雪目光在原建宁的名字上停了一瞬。此人便是杨济的岳父,原思雨的父亲。
周召棠记起原氏为难映雪,不许其他考生与她合保的事,又叮嘱道:“你在宫中,若遇到原家的人,务必多留一个心眼。”
映雪轻轻颔首。
周召棠沉吟片刻,又在纸上写下“崔世则”三字。
“至于驸马崔世则。”周召棠顿了片刻,才继续道,“他顿了一顿,方才继续道,“他出身清河崔氏,是前科探花,满腹经纶,本是个能在官场上大有作为的人,不想被一道圣旨送去尚主。二人夫妻不睦多年,甚至闹到了御前。不过,从这几次的接触来看,他与长公主之间倒不似传闻中那般生分,反倒颇为和睦。听延之兄说,崔世则日前辞去了翰林学士之职,就是为了消除原党借此攻讦长公主的口实。”
映雪听了,心中不由感慨。若真如此,驸马与公主从怨偶走到佳偶,倒也算是一段难得的造化。
烛火将两人的身影映在窗纸上,仿佛靠得很近。
青芜站在书房外,看着那两道身影,微微一笑。
她想,自打来了周府,姑娘的心思便不在杨济身上,心情也比从前好多了。周大人与姑娘都是心思细腻的读书人,若真能走到一起……罢了,终究还是要看姑娘自己的意思。
书房内,周召棠替映雪将宫中形势一一剖析,不知不觉便讲了许久。
油灯渐渐黯了下去,他起身将灯芯轻轻一拨,火苗重新窜起,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,将那双本就深邃的眼睛映得愈发幽黑。
“瑶华,”他忽然唤她,声音低了下去,“你以后,怎么打算?”
映雪方才听他说了那么些波谲云诡之事,心里已有了分寸。
她从前只当周召棠只是个读书人,或许同那些一腔热血的书生一样,耿直得有些呆板。可今夜这一席话听下来,她才发现,他早已将朝堂上的门道摸得通透,哪里是什么呆板的书呆子。他太适合做官了。
所幸,他秉性纯正,想必日后会是个好官。
她思索片刻,道:“我便做好分内之事,尽心辅佐尚仪大人。”
不知是席上那几盏杜康的后劲终于漫了上来,还是说完正事后骤然松懈了心神,周召棠望着她,只觉烛光下的这张面容让他移不开眼。
她的眉眼清丽如画,下颌尖巧。才饮罢的酒意尚未褪尽,浅浅地染红了唇,又在双颊晕开极淡的绯色。她微微侧首,一截纤长的脖颈便沐浴在烛光里,如上好的暖玉。
明明在席上饮了不少酒,周召棠却忽然觉得口舌有点发干。
“成为女官之后,便不能随意出宫了。”他望着她,声音微涩,“或许五年后才能辞官还家,或许十年,或许更久。”他顿了顿,注视着她的双眸,“你,可曾想过别的?比如……终身大事?”
映雪愣住了。
她看到他目光灼灼。
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眼底难抑的热切。
他为何这样问?难道……
她慌忙低下头,躲开了那道灼热的目光,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。
她垂下眼睫,盯着书桌上那方砚台,墨汁映着晃荡的烛光,便如她此刻心绪。
“我从前心无杂念,在春水楼也活得自在。后来……因杨济的几句话,便耽于男女之事,反倒将自己弄得落魄可怜。”她顿了顿,将指甲掐进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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